但願長醉不願醒
但願長醉不願醒
少時不知酒滋味,格外愛讀〈將進酒〉。一千二百多年前,李太白攜友岑勳造訪嵩山好友元丹丘的穎陽山居,當時李太白正是「抱用世之才而不遇」,借酒一澆胸中塊壘。年少不知塊壘為何物,一路讀著會須一飲三百杯,但願長醉不願醒,只覺酣暢淋漓,飄然若仙。
及長之後,才知道一飲三百杯,可不是開玩笑的事,不要說三百杯,卅杯黃湯下肚,豈止一吐胸中塊壘,連磚頭都吐得出來。記憶裡從來不怕酒,這當然和家中輩善飲有關,學齡前和外公、外婆住三芝、淡水,外公每餐不多,一定有一杯白干,朋友來時,至多再擺上三、五杯,外公習慣飲酒前,一定沾三滴酒在桌上,他說這叫敬天、地、人;敬完天地人,外公總愛笑兮兮地以箸沾酒,讓我這毛頭小孩也嘗上一嘗。
老爸也善飲,記憶裡他從沒醉過。待得自己出社會,估量估量,還能偷笑老爸的酒量不過爾爾。偶而老媽煮大餐,老爸慣例總是問上一問,「喝一杯吧?」我總敬謝不敏,以免讓老爸探測出我這鬼孩子,原來是這樣喝酒的。
喝酒得靠盲膽,剛入行,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喝的時候,慣性地在陌生的場合,拿飲酒的氣勢強化旁人對自己的印象,這是個管用的方法,但實在也是其笨無比的辦法。想想看,酒量這玩意兒,那裡輕易裝得出來?第一回,跑考銓人事,出場自我介紹就是三杯,起手式的三杯很重要,有了這該死的三杯,接下來 茫然不知酒味,管他幾杯都吞得下去。
早年,我就靠這三杯壯膽,管他金門陳高、女兒紅紹、稀里胡魯下肚就是了。最慘的一次,醉了酒,還記得開車返家,偏偏倒大楣家中門鑰匙忘了帶出門,醉眼迷離地爬上樓,當時,我住在遠流出版社底下,很抱歉地自陳醉酒,又忘了帶門鑰匙,懇求借坐半刻。周末的出版社空蕩蕩地只有一個員工在,他和善地讓我坐下,還倒了杯茶給我,沒想到我沒坐半小時,發作了,猛跑洗手間大吐特吐,這還不打緊,我還開始痛哭不已,這位先生緊張了,怯怯地問我,「小姐,你失戀啦?千萬不要想不開哪。」我抬起頭看看他,眼淚鼻涕還沒停,抽抽溚溚地說,「沒,我只是喝醉酒,想痛哭一下,讓眼淚把酒精一起流掉。」雖然當時醉如一攤爛泥,我可沒忘記那人臉色鐵青的表情,想起來還是免不了一場大笑,還好,總是文化人,頗有風度地沒趕我出門,硬是讓我吐吐哭哭地鬧了大半個下午。
第一次醉酒的經驗,從此成為我醉酒的行為模式,真要醉到徹底,眼淚就真像黃河之水天上來。我認識的大多數女性,酒喝多了,免不了都會酒後吐心聲,所有的委曲直如翻江倒海,堤潰難擋,非常恐怖,真要問哪有這麼多心事好哭?其實也沒有,就是不甘願喝醉罷了。
男性酒醉的樣態可多了,就我看到過的,酒品最好的,就屬喝多了頭一低,就睡著了的,完全不吵人,但這屬鳳毛麟角,同事中,各種酒言酒語酒行,最讓我 嘖嘖稱奇的是竟有人醉酒後,回不了家又出了店門,既沒癱倒街頭,也沒砸店罵人,他老兄走出了店,就抱著街頭電線桿,站睡了一夜,直到自己酒醒,此人意志力可見一斑。大多數男人喝起酒來,狂放本性立現,要不胡亂大聲罵人,還有砸杯子出氣的,隔天問他,「哪那麼多氣借酒洩憤?」不但什麼事都沒有,九成九對前夜的言行舉止全部忘光光;還有借著酒氣猛抱人,不分男女,除非刻意吃豆腐,不論男人或女人,在醉男眼中和電線桿差別也不大。
年輕時候,醉了就醉了,吐了就吐了,愛哭就哭吧,天塌了都沒大事。轉眼,就在觥籌交錯間,發覺自己是老了。比方說,躲酒躲得厲害,非必要絕不輕啟戰端,來者儘管不拒,不來者可也絕對不理;能遲到絕不準時,避免太早消耗戰力;能早走絕不戀戰,眼看戰場收拾不了,豈有不溜的道理呢?沒辦法,年紀寫在骨頭上,和樹木的年輪一樣,宿醉就像是酒精一圈又一圈地在我骨頭上畫刻痕般,一次比一次酸痛哪,少時讀李白,但願長醉不願醒,美啊;如今卻是只能長醉醒不了,這酒當然不能再喝。
行走江湖,躲二次就沒得混了。還好,最近拜陳水扁之賜,因為他的弊案,酒友們悶得多,開心得少,難得聚會,講起來都是讓人氣結的事,誰敢辯護二句,肯定話不投機半句多;誰敢多罵二句,桌上必然一陣靜默,罵聲彷彿驚雷,搞到大伙兒能不開腔就不開腔。嘿,旁人為倒扁、挺扁頂煩惱的,我一點都不,因為又讓我找到一個避酒的理由:阿扁還沒下台,天乾物燥,小心燭火,能不出門就省省,甭出門啦。